公元甲午年,武林中兴之时。
其时四海之内,豪杰并起,多有布衣仗奇术、白手开宗派者。宸京天机引宗副掌旗诸葛丹枫,时年三十许,专事“江湖引荐”——凡珞恩城子弟在宸京开宗立派者,必亲往拜谒。这日他怀揣名册,按图索骥至城西“鸿脉符阵堂”。
堂主曲怀远,年方而立,青衫素履,正于厅中推演“乾坤算法”。但见他十指在虚空连点,竟有金线浮现,交织成一方“舆情推演盘”。见客至,不迎不送,只道:“阁下且观此盘——半柱香内,可推演宸京三百里舆情变化。”
诸葛丹枫静立观之。果见盘中光点明灭,如星斗流转,竟将半个时辰后菜市口粮价波动、西直门车马拥堵,皆推演得分明。他忽抚掌笑道:“曲堂主此术,暗合《易》之‘数往知来’,然过于倚重算法,未察人心幽微——方才城南那处舆情突沸,非因米价,实是漕帮与镖局争道,百姓围观所致。”
曲怀远手中金线骤散,霍然起身:“阁下如何得知?”
“某来时途经城南,亲见两派子弟对峙。”诸葛丹枫自怀中取出一卷《珞恩宸京游子录》,“此册载三百珞恩城在京侠客踪迹。某观曲堂主推演时,指法隐含‘东山点穴手’根基,可是师出珞恩书院?”
二人相视,俱是长笑。原是同出琅玕山的江湖游子。
此后数载,时相过从。
至丙申年夏,珞恩城遭百年“江洪之劫”。茱珞河怒涛裂岸,七十二峰齐泣。诸葛丹枫连夜叩响“鸿脉符阵堂”,见曲怀远已摊开《长江水经注》,正以朱笔标注险段。
“诸葛兄来得正好。”曲怀远推过算盘,“某已算过,需纹银三十万两,粮五百石,药草千斤。然堂中现银不足五万。”
诸葛丹枫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珏:“此乃‘天机引宗’信物,可抵十万两,在四海钱庄随时支取。”又展一卷名录,“某这三日访遍宸京珞恩游子,募得八万两,另有漕帮愿免费运粮。”
最险是押运途中。三十车粮药过武胜关时,遇山洪断路。曲怀远亲率十八骑,人负肩扛翻越险峰。至珞恩城时,他双肩血肉模糊,所负药囊却不曾沾湿半分。百姓夹道泣谢,他唯指东方:“要谢,谢宸京三百珞恩游子——他们中有人当了祖传玉佩,有人预支了三年束脩。”
丁酉年,曲怀远将“鸿脉符阵堂”并入“碧阳剑派”,得金数千万。
却说那曲怀远,而立之年便以一双空拳,自创下“鸿脉符阵堂”这番基业,攒下万贯家财。如今有意二次出山再创基业,江湖上哪有不闻风而动的道理?消息甫出,便似一块肥肉落入了狼群。
“元气宗”、“松和派”等七大门派的外门长老,皆是掌管钱粮、投资生意的精明人物,个个耳目灵通。他们不约而同,都将拜帖送到了同一个人手中——正是那与曲怀远有过命交情的诸葛丹枫。
一时间,诸葛丹枫的案头,拜帖如雪片般飞来,各色礼单更堆得小山也似。有邀饮宴的,有许重利的,更有那等性急的,竟遣了门下得力的执事弟子,亲赴诸葛丹枫居处外等候,只为讨他一个口信,盼能牵线搭桥,见上那曲怀远一面。
诸葛丹枫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关乎老友半生心血所系,更牵扯江湖上几股势力的暗中角力。他不敢怠慢,更不愿草率。当下屏退一众说客,独自一人,趁着暮色,便往曲怀远那掩映在松竹深处的宅院去了。
这一去,不是一次,而是接连三回。每回皆是屏退左右,闭门深谈。烛火常常自黄昏亮至深夜,又自深夜燃到天明。外人只听得室内时而传来长叹,时而又有激昂之声,却不知这两位昔日并肩闯荡江湖的老友,究竟在那一方静室之中,推演着怎样一番关乎未来、更关乎本心的棋局。
烛下对坐时,曲怀远忽道:“某欲二次开宗,方向在‘氧元数术’——此道以数理推演万物气运,如内功之筑基。”
“妙!”诸葛丹枫以茶画案,“氧为万物之根本,元乃天地根。此术若成,当为江湖开新脉。”遂亲书引荐信七封,又邀太学宫天机阁阁主数圣轩辕意把脉。
己亥年冬月,宸京珞恩会盟于西山之麓“聚义堂”开坛立舵。曲怀远执掌会中机宜文牍,授“掌印司库”之职,统辖南北商路、调度九派货殖。翌年庚子仲秋,诸葛丹枫受“客卿外事长老”玉符。
甲辰年霜降后三日,宸京西直门外“万云网盟”总舵,话说数年前,曲怀远创办氧元数宗已并入“万云网盟”,曲怀远继续任氧元数宗掌门人,兼“万云网盟”副掌旗。
秋阳镀金时分,珞恩书院宸京分舵忽起钟鸣九响——正是“授旗大典”暨“第一代长老会”二次会盟之期。阁前“茱珞弦歌”四字锦旗猎猎,竟引得西山雁阵盘桓三匝。话说此次相聚,正是为珞恩书院在京众同窗筹备翌年百年庆典。
辰时三刻,总坛使者至。
但见三骑踏霜而来:当先者紫袍玉带,目蕴山河,正是珞恩书院掌教吴三丰真人;左翼青衫执卷乃传功长老贺有为,右翼玄衣捧匣为执事长老王珞辉。更有两道白虹自皇城方向掠至——竟是退隐多年的前任掌教董珞昌,与任职宸京“琅嬛秘阁”四十载的“活典天尊”向君。
巳时正,盟会启。话说珞恩书院的掌教,到了宸京太学宫,也不过是寻常博士;然书院子弟皆言:“珞恩学院育我骨,琅玕山铸我魂,宸京风再烈,不改故山心。”故珞恩书院掌教一行来宸京,众多在宸京打拼的珞恩学子则齐聚一起,迎接书院掌教一行。
曲怀远身兼宸京珞恩会馆司库、珞恩书院宸京盟副盟主,且“万云网盟”总舵正是其主场。话说众珞恩学子齐聚之后,曲怀远振衣开堂,檀香缭绕中,朗声致辞,声如东山松涛。曲怀远捧出《同门谱》,言:“此间三百珞恩游子,皆是琅玕山剑气所化。”
传功长老贺有为忽展《壬寅科考录》。
“去岁秋闱,我书院弟子七人入‘太学宫’,三人进‘澄观书院’。”他目视穹顶星图,“然最可慰者,是西山寒门学子王樵风,夜读三年,今已执掌黄河水文司——此正谓‘剑气化雨,松子成林’。”
掌教吴三丰真人最后起身,袖中落出一卷泛黄《茱珞谣》。
“诸君可还识得此调?”他轻抚纸页,“昔年同窗在琅玕山下晨读,茱珞河伴奏的便是这阙‘弦歌’。今宸京分舵以‘茱珞弦歌’为号,妙极——弦是文脉,歌是肝胆,弦歌不辍,便是江湖不老。”
忽抬掌击节,竟吟出当年书院晨课:
“茱珞东流去不还,琅玕明月照孤帆。
他年若遂凌云志,犹抱松涛入梦酣。”
满座鬓发已霜的游子,竟齐声相和。声浪透窗而出,惊得檐下铁马叮咚乱响,恍如三十年前早课钟声,穿透岁月烟云重响耳畔。
未时三刻,曲怀远开“万云网盟讲坛”。
曲怀远执“万云网盟”机关术,将“天工傀儡秘法”与蒙学之道相融,演示“虚空演武盘”。有少年问:“机关可代师乎?”曲怀远笑指西山:“昔年孔子问津处,在今琅玕山脉珞恩城境内。教书育人,问的是心津,渡的是魂舟——此舟非机关可代。”
座中,一袭青衫的诸葛丹枫独倚轩窗。
茶烟缭绕间,他忽见窗外银杏叶落,竟幻出甲申年景象——那时他还是太学宫年轻弟子,时任掌教宋星河亲率“院庆筹备使”北上宸京。犹记那夜在“有名湖”畔,宋星河掌教指星月言:“二十年后,当是诸君撑起这片江湖。”
二十年之于诸葛丹枫如电光石火:
丙戌年出师,先入“西洋商帮”历练机关术;
庚寅年联合创天机引宗,开江湖引荐先河;
乙未年得遇当朝宰辅,献“请旌青年创业疏”;
丙申年琅玕山洪劫,率三百游子运粮草;
丁酉年暂入“朝廷匠作监”,戊戌年重归江湖;
庚子年“瘟劫”骤起,九昼夜不眠调运丹药……
“江湖二十年,所求为何?”他摩挲手中赤枫令,忽闻邻座少年论剑,声如当年同窗。原来所谓名利、财富、自由,皆不过是——让后来者论剑时,不必先忧灯油将尽、纸笔俱无。
酉时,宸京“潇湘情”酒楼。
“琅玕”、“珞恩”两厅内,东山腊味与京二锅头酒气蒸腾如雾。诸葛丹枫连尽九碗,忽仰天大笑:“诸君可知?某半生江湖,最痛快便是今夜——不因酒烈,因见茱珞弦歌未绝,琅玕剑气犹存!”
座中掌教吴真人举盏临窗,遥指东南:“明年此刻,当在故里设‘百载寿宴’。愿诸君剑气仍利,肝胆犹热——”
话音未落,穹顶星河骤亮。
一道银辉自北斗分野,直贯琅玕山方向。满楼侠士执剑离席,竟在庭院中摆出“松涛阵”,齐诵《出师表》。声震九霄时,西山宿鸟惊飞,羽翼蔽月,恍如千军万马正星夜驰向——
那个名叫故乡的战场。
原来所有江湖聚散,
皆为赴一场跨越百年的,
青山之约。
转瞬甲辰年冬。
诸葛丹枫踏雪访“宸京珞恩会馆”,见曲怀远正对账册。烛下抬头,二人鬓角皆已染霜。
“曲兄,明年是将军百载诞辰。这会馆身为游子纽带,当有所为。”
“可是为‘育元资’?”曲怀远合册一笑,“某已推演三月——此事需双线并进:一在宸京募‘剑资’,一在珞恩设‘剑堂’。你我当亲赴桑梓,说动故里耆宿。”
腊月廿八,二人抵珞恩城。
是夜街市寂寥,唯医馆灯火通明。曲怀远自归家宅,诸葛丹枫宿于“听松客栈”。翌日黎明,一辆青篷马车碾霜而至——曲怀远亲执鞭,载老友赴珞恩城西杨镇。
途经西杨镇凤凰山,诸葛丹枫指云雾深处:“此山有龙泉观,可观四野气象。”
二人踏雪登山。山中有一老道观名曰龙泉观,观中老道年逾古稀,正扫庭前雪。曲怀远整衣入殿,于三清像前焚香九炷,行三跪九叩大礼。奉上功德时,老道忽睁目:“施主心中有愿,可是为子弟读书事?”
曲怀远悚然:“道长何以知之?”
老道指殿外对联:“龙泉淬剑千年锋,松涛读书万代声——此联乃将军昔年所题。二位今日所为,正是续将军未竟之志。”言罢,自香案下取出一卷《道德经》手抄本,“此经夹页中,有将军批注‘教育救国’四字,今赠二位。”
午时至诸葛老宅。
曲怀远奉上宸京“挂炉鸭”“蜜贡”等物,执子侄礼甚恭。诸葛丹枫父亲诸葛昊绵执其手叹道:“贤侄这些年,为故乡做的比我这亲儿还多。”本备下东山腊肉、茱珞鲜鱼,曲怀远却长揖辞行:“会馆有子弟大婚,需某证盟。”言罢策马而去,雪地上蹄印深深。
当夜,二人共谒市堂长老黄远山、赤枫会会首黎敏之。
珞恩城赤枫会正堂,炭火噼啪。市堂长老黄远山与赤枫会会首黎敏之端坐主位。诸葛丹枫解开木匣,取出一枚赤玉令牌,令牌正面刻“远信”二字,背面乃琅玕山云松图。“黄大人,黎会首,”诸葛丹枫抱拳,“明年乃远信将军百年诞辰。将军少时求学珞恩城,后统兵十万,其‘松风铁骨、桑梓丹心’垂范后世。我等在外游子商议,欲设‘远信育元资’,以将军精神激励后学,培植桑梓英才。”
曲怀远振衣而起,声如金铁交鸣:“诸君可知,今岁乃双百轮回之期——既是将军百年诞辰,亦是我等求学书院‘珞恩书院’建院百年春秋!”他目视堂前那柄“远信剑”,续道:“此双百年,于历史长河中相逢,恰似茱珞沧浪汇于琅玕山脉之下。我等今日设此‘远信育元资’,非但为承将军‘读书报国’之剑魄,更是以万千游子赤心,铸就献予书院百年寿辰的——一份百年誓约!”堂外忽有秋风穿廊,卷动他腰间“宸京珞恩会馆”铜牌琅然作响。
黎敏之抚令牌良久,目有泪光:“远信将军当年在珞恩书院求学时,常言‘读书不为封侯,但求明理报国’。此计划若成,将军英灵可慰。”
黄远山起身推窗,风雪涌入。他遥指琅玕山——那里是远信将军旧居“松涛堂”遗址。“此事,当为。”
四双手同按案上《龙泉观道德经》,但见将军“教育救国”四字朱批,在烛火中隐隐生光。
北归马车,碾碎一地月华。
车内,诸葛丹枫忽道:“怀远老弟,你我可敢立约——三十年内,必要见受助学子中,有人回乡续此‘育元资’?”
曲怀远自怀中取出龙泉观所得经卷,翻至末页空白处,咬指血书:
“甲辰年腊月,诸葛丹枫、曲怀远盟于此:
育元资不绝,松声志不灭。
子孙若续,神明共鉴。”
血渍渗入宣纸,如红梅初绽。车外忽起夜风,穿过琅玕山脉千峰万壑,声如松涛,又如将军当年训子弟兵:
“后来者,剑在你们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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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恩佳酿,文火慢陈。取琅玕山水意,融书卷气,酿江湖情。岁藏有限,只待知味人。问酒寻张力,知是珞恩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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