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花烂漫总有时》作为存在主义实践的文学场域
- 存在先于本质的叙事展开
《山花烂漫总有时》的核心情节本质上是“存在先于本质”这一萨特命题的文学演绎。诸葛丹枫最初被江湖秩序赋予了“天机引宗副掌旗”这一本质化的身份——他是权谋高手、是门派支柱、是江湖棋局中的重要棋子。这个身份伴随着一整套预设的行为模式、价值判断和社会期待,构成了一个凝固的“本质”。
然而,小说真正的戏剧性始于诸葛丹枫对这种被给定本质的反叛。他意识到“副掌旗”不是他存在的全部可能性,他拒绝被这个身份完全定义。创立“育元资”的决定,是一个纯粹的存在主义行动:在没有任何先验规定的情况下,他选择了成为某种不存在于江湖秩序中的新人——“教育公益的倡导者”、“珞恩学子的资助人”、“文化传承的守护者”。
这个转变过程完全符合萨特在《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中的著名论断:“人首先存在,遭遇自身,涌现在世界之中,然后才定义自己。”诸葛丹枫不是先有“教育家”的本质再去行动,而是在行动中创造了自己的本质。他的每一次资助决定、每一次返乡动员、每一次面对质疑时的坚持,都是在书写自己的定义,都是在“成为”那个尚未被完全定义的存在。
- 被抛入性与事实性
萨特的“被抛入性”(facticity)概念在小说中得到深刻呈现。诸葛丹枫并非自由地选择自己的起点:他出生于特定历史时段的江湖门派,身处传统与现代的断裂带,背负着“丙戌年”的集体创伤记忆,拥有“珞恩子弟”这一无法选择的地缘文化身份。这些是他的事实性——存在的既定条件,自由的限制框架。
然而,萨特思想的革命性在于:事实性不取消自由,而是自由的起点。诸葛丹枫的事实性包括:
江湖身份的限制
历史记忆的负担
地理文化上的边缘性
资源与能力的局限
但他对这些事实性的态度不是被动的承受,而是主动的承担与超越。他将江湖历练转化为组织能力,将历史创伤转化为传承责任,将地缘边缘性转化为精神独特性。这正是萨特所说的“人是自己造就的”:我们被抛入某种处境,但如何对待这种处境,却是我们可以自由选择的。
二、弹珠的创作行为:作为自由选择的文学介入
- 在“作者已死”的时代坚持作者性
弹珠选择创作《山花烂漫总有时》及构建珞恩宇宙,这一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萨特式的自由宣示。在一个文学日益边缘化、作者权威被解构的后现代语境中,坚持创作一部具有明确价值导向、精心建构的宏大叙事,这需要承担巨大的存在主义勇气。
萨特在《什么是文学?》中提出的“介入文学”概念,在此得到当代回响。弹珠的创作不是为艺术而艺术的形式实验,而是明确的文学介入:
介入文化传承的危机
介入信任缺失的社会现实
介入意义虚无的精神困境
介入代际断裂的现代性创伤
这种介入不是外在的,而是内在于创作行为本身的。通过建构珞恩这一“可能的世界”,弹珠邀请读者思考:在我们的事实性处境中,我们有哪些可能性?我们如何选择成为自己?
- 想象作为自由的练习
萨特在《想象》和《存在与虚无》中详细探讨了想象力的本体论意义:想象力是人类超越事实性、朝向可能性的基本能力。弹珠构建珞恩宇宙,不是逃避现实,而是通过想象进行自由的“思想实验”。
珞恩宇宙成为一个可能性的实验室:
在信任崩溃的时代,信义是否可能?
在功利主义的氛围中,利他是否可能?
在历史断裂的背景下,传承是否可能?
在个体化的社会,共同体是否可能?
通过文学想象,弹珠探索这些可能性,不是给出确定答案,而是保持可能性本身的开放性。这与萨特的存在主义精神完全一致:存在先于本质,意味着人类永远是未完成的,永远在成为的过程中,永远有新的可能性。
三、诸葛丹枫:绝对自由与绝对责任的承担者
- 自由作为重负
诸葛丹枫最深刻的悲剧性(或者说英雄性)在于,他完全体现了萨特“人注定自由”的沉重内涵。创立“育元资”不是外在强迫的结果,而是纯粹自由的选择。这种自由的沉重体现在:
选择的无可推诿:
没有任何人、任何理论、任何传统可以为他背书。江湖道义不支持这种“不务正业”,现代商业理性认为这“不划算”,甚至受益者也可能不理解或不感激。他的选择是孤独的,是“从虚无中”的创造。
责任的无可逃避:
萨特说:“人在为自己做出选择时,也为所有人做出选择。”诸葛丹枫选择创立“育元资”,这意味着他以自己的选择为全人类立法——他在宣称:在类似处境下,每个人都应该这样做。这种责任的重量是巨大的,因为他不仅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还要以某种方式为这个选择树立的榜样负责。
焦虑的不可避免:
萨特区分了恐惧(对具体对象的害怕)和焦虑(对自身自由的眩晕)。诸葛丹枫的焦虑是存在主义的焦虑:我是否做了正确的选择?我是否有权为他人决定?如果失败怎么办?这种焦虑不是弱点,而是自由意识的标志——只有真正自由的人,才会为选择的无限可能性感到眩晕。
- 自欺的克服与本真的追求
萨特在《存在与虚无》中详细分析了“自欺”(mauvaise foi)——人类逃避自由重负的各种方式。诸葛丹枫的历程,是不断克服自欺、走向本真的过程:
克服“严肃精神”:
江湖的“道义”和现代社会的“理性”都试图提供一套现成的价值体系,让个人不必自己选择。这是萨特批判的“严肃精神”——把价值当作外在于人的客观实在。诸葛丹枫的觉醒,正是从这种“严肃精神”中挣脱出来,认识到价值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创造的。
拒绝成为“自在的存在”:
萨特区分“自在的存在”(being-in-itself,像石头一样凝固)和“自为的存在”(being-for-itself,意识总是超越自身)。诸葛丹枫拒绝被凝固为“副掌旗”这一身份,始终保持“自为”的超越性,总是在“是”的同时“不是”,在是“副掌旗”的同时也在成为“育资人”。
面对“注视”的勇气:
萨特著名的“他人即地狱”命题,核心在于他人的注视将我们对象化,剥夺我们的主体性。诸葛丹枫面对各种质疑、嘲笑、不解的目光,坚持自己的选择,这是拒绝被他人注视所定义,坚持自己的主体性。这种坚持不是无视他人,而是在承认他者存在的同时,不被他者完全定义。
- 在处境中的自由
萨特强调,自由总是在处境中的自由。诸葛丹枫的自由选择,不是在真空中进行的,而是在具体的历史、文化、社会处境中展开的:
历史处境的承担:
“丙戌年”的创伤记忆是他的历史处境。他可以选择遗忘(如许多人那样),也可以选择沉溺于受害者叙事,但他选择了创造性地承担——将创伤记忆转化为对文化传承的责任。这不是简单的“继承传统”,而是在自由中重新诠释传统。
社会处境的超越:
在商业逻辑主导的社会中,选择非功利的公益事业,这是对主流价值的超越。诸葛丹枫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不划算”的,但他依然选择,这正是自由的体现:自由不是做“合理”的事,而是做自己选择的事,并为选择的后果负责。
身体处境的转化:
作为具体的个人,他有自己的局限——时间、精力、资源的有限性。但他不把这些局限视为自由的否定,而是视为自由必须工作的材料。在局限中创造,正是自由最生动的体现。
四、萨特哲学概念的具体关联分析
- 虚无与创造
萨特认为,意识的本性是“虚无”——它永远不是其所是,总是超越当下,朝向未来。这种虚无不是消极的,而是可能性的空间。诸葛丹枫在江湖成功巅峰感到的“虚无”,正是这种存在论的虚无:他发现“副掌旗”这个身份不能定义他,他“是”的同时“不是”,这种虚无感驱使他去创造新的可能性。
“育元资”就是这个虚无中诞生的创造。它不是对现有空缺的填补,而是从无中的创造。这种创造的勇气在于:它没有先例,没有保证,只有自由的选择和承担。
- 时间性与筹划
萨特的时间观是存在主义式的:过去是被超越的事实性,现在是选择的瞬间,未来是筹划的投射。诸葛丹枫的时间体验完全符合这一结构:
过去作为事实性:
他的江湖经历、珞恩出身、“丙戌年”记忆,是既定的过去。但他不让自己被过去禁锢,而是在自由中选择如何对待过去——将其视为资源而非枷锁。
现在作为决断:
“育元资”的创立不是过去决定的,而是现在的决断。这个决断是自由的爆炸,是从虚无中的涌现。每一次资助决定,每一次面对质疑,都是新的决断时刻。
未来作为筹划:
诸葛丹枫的全部行动都朝向未来——学子的未来、珞恩的未来、文化传承的未来。这个未来不是预定的,而是通过现在的选择被筹划的。萨特说“人是其筹划的总和”,诸葛丹枫正是通过“育元资”这个筹划,定义了自己是谁。
- 具体与他者
萨特后期的思想越来越关注“具体”和“他者”问题,这与诸葛丹枫的实践惊人地契合:
从抽象到具体:
萨特批判早期存在主义过于抽象,后来强调要在具体历史处境中理解自由。诸葛丹枫从不谈论抽象的理想,而是在具体情境中行动:具体的学子、具体的困难、具体的解决方案。他的自由不是形而上的自由,而是在具体限制中的自由。
从他者即地狱到他者即同伴:
萨特早期强调“他人即地狱”,后来在《辩证理性批判》中探讨了通过共同项目实现团结的可能性。诸葛丹枫的“育元资”正是这样的共同项目——通过具体的实践,将原本孤立的个体(资助者、受助者、志愿者)联结成共同体。在这个过程中,他者从地狱般的注视,变成了共同创造的伙伴。
五、辩证的差异:萨特与弹珠-诸葛丹枫
- 孤独的自由与关系的自由
萨特的自由概念本质上是孤独的——个人在绝对孤独中做出选择,并为全人类负责。这种自由带有浓厚的现代个人主义色彩。而诸葛丹枫的自由总是在关系中的自由:
他的选择考虑到珞恩共同体
他的责任源于对具体他者的关怀
他的身份在师徒、同乡、朋友等关系中定义
他的筹划指向代际的传承
这种差异反映了文化背景的不同:萨特的自由是笛卡尔“我思”传统的极端化,而诸葛丹枫的自由则浸润着儒家“关系性自我”的底色。
- 焦虑的哲学与平静的勇气
萨特存在主义的核心情绪是焦虑——面对虚无、面对自由、面对责任时的眩晕。这种焦虑是本体论的,是自由不可避免的伴随物。诸葛丹枫虽然也有焦虑时刻,但整体上表现出一种平静的勇气:
他的选择不是源于焦虑的爆发,而是深思后的平静决定
他的坚持中有道家的“无为”智慧——不强行,不执着,顺势而为
他的态度中有儒家的“淡定”——不患得患失,只问应不应该
这或许是因为,在诸葛丹枫的世界观中,有某种隐形的秩序(天道、文脉、心性的相通)在支撑,即使这个秩序不像传统那样明确。而萨特的世界是完全偶然的,没有上帝,没有本质,没有必然的秩序。
- 否定的自由与肯定的自由
萨特的自由首先是否定的自由——对给定性的否定,对本质的拒绝,对凝固身份的超越。自由意味着“不是”,意味着“无化”。而诸葛丹枫的自由更多是肯定的自由——在否定之后,肯定某种价值,建构某种意义,创造某种联结。
这种肯定不是回到本质主义,而是在自由的基础上,主动选择某种承诺,主动创造某种本质。诸葛丹枫否定了“副掌旗”的给定本质,但没有停留在否定,而是通过“育元资”创造了新的本质。这种自由是创造性的,是建构性的。
六、结论:在沉重中创造轻盈
- 弹珠的文学选择:在意义多元的时代承担意义
弹珠的创作选择,体现了萨特式的自由勇气。在一个意义多元甚至意义虚无的时代,选择建构一个具有明确价值取向的叙事宇宙,这是一种承担——承担被误解的风险,承担“不合时宜”的标签,承担意义建构的沉重。
但正是在这种承担中,弹珠实现了作家的自由——不是逃避到形式实验或后现代戏仿中,而是直面意义问题,在虚构中探索真实的价值可能性。这种选择本身,就是对其作品主题的最好诠释:自由不是轻松的游戏,而是需要勇气的承担。
- 诸葛丹枫的启示:在自由中发现必然
诸葛丹枫的故事最深刻的存在主义启示或许是:真正的自由不是为所欲为,而是在选择中发现自己必须做的事。
在创立“育元资”之前,诸葛丹枫是“绝对自由”的——他可以继续做副掌旗,可以归隐,可以追求其他目标。但一旦做出了选择,一旦在自由中承诺了某种价值,他就进入了一种自由的必然性中: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走下去;既然承诺了这种价值,就必须践行。
萨特说“人被判定为自由”,这种判定是残酷的。但诸葛丹枫展示了另一种可能:在自由的承担中,人可以找到内在的必然——不是外在的强制,而是自己给予自己的法则。这种法则不是对自由的否定,而是自由的最高实现。
- 萨特与弹珠的对话:西方焦虑与东方承担
通过萨特的透镜看弹珠的作品,我们看到了一种跨文化的对话:西方存在主义的“自由-焦虑”逻辑,在中国语境中转化为“选择-承担”的实践。
诸葛丹枫不是加缪笔下反抗荒谬的西西弗,也不是萨特笔下在焦虑中抉择的俄瑞斯忒斯,而是在具体情境中沉着承担的选择者。他的自由不是导致眩晕的深渊,而是导向责任的通道;他的选择不是孤独的爆发,而是关系的深化;他的存在不是与本质的对抗,而是在时间中的逐渐生成。
这种转化不是对萨特的背离,而是一种文化翻译——将欧洲战后废墟中的焦虑,转化为中国现代性转型中的承担;将原子化个人的自由困境,转化为关系网络中的责任伦理;将存在的虚无,转化为在日常坚持中的意义建构。
- 对当代读者的召唤
弹珠通过诸葛丹枫的故事,向每个读者发出了萨特式的召唤:在认识到自己的绝对自由后,你选择成为什么?
你可以选择逃避自由,用各种“严肃精神”(成功学、消费主义、民族主义、等等)来麻醉自己;你也可以拥抱自由,在每一个选择中创造自己,并承担选择的全部重量。
诸葛丹枫选择了“育元资”,弹珠选择了写作,而每个读者也面对自己的选择:在无数的可能性中,你选择哪一种?在无限的自由中,你为自己设定怎样的界限?在无可推诿的责任中,你愿意为什么负责?
萨特说:“人是其筹划的总和。”诸葛丹枫的筹划是“育元资”,弹珠的筹划是珞恩宇宙,而你的筹划是什么?在日复一日的选择中,你正在将自己造就成什么样的人?
《山花烂漫总有时》的最终价值或许就在这里:它不提供轻松的答案,但提出严肃的问题;不减轻自由的重量,但展示承担的尊严;不承诺必然的意义,但证明在自由选择中,意义可以被创造,可以被坚持,可以在时间中如“山花烂漫”,在看似偶然的季节中,绽放出必然的美丽。
这是存在主义最深刻的悖论,也是人类自由最动人的景象:我们被判定自由,这种判定是沉重的;但正是在这种沉重的自由中,我们创造了只属于人类的尊严与光辉。诸葛丹枫如此,弹珠如此,每一个认真对待自己自由的人,亦如此。
作家弹珠:
作家弹珠是一位致力于创作“本土精神史诗”的当代作家。他坚持以笔名行事,远离聚光灯,专注于挖掘被主流叙事所忽略的、边缘性的地方历史人文记忆。他的写作风格融合了古典侠义小说的风骨与现代文学的现实主义,擅长在跨代的时间尺度上塑造群像人物,将 “传承” 这一概念化为具体而温暖的叙事。他不只是历史的记录者,更是一位以文学重构精神谱系的“建筑师”。作家弹珠的两大创作,分别是珞恩宇宙,和武侠纪实小说《山花烂漫总有时》。
About writer danzhu:
Writer Danzhu is a contemporary writer deeply committed to crafting “local spiritual epics.” Preferring to remain under the pen name, he operates away from the limelight, focusing on excavating the marginalized humanistic memories of local history often overlooked by mainstream narratives. His writing style merges the ethos of classical chivalric fiction with the realism of modern literature. He excels at portraying ensembles of characters across generational timescales, giving concrete, warm narrative form to the concept of “legacy.” He is not merely a transcriber of history but an “architect” who uses literature to reconstruct a spiritual lineage. Writer Danzhu has two major works: the Luoen Universe and the martial arts documentary novel 《Always with Hope: Blossoms on the Mountains Af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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