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诸葛丹枫在宸京书斋中,为那“远信育元资”二期之事凝神细思。去岁首倡,借着将军诞辰的东风,顺水推舟,倒也顺畅。今番再启,这“势”从何来,却需细细揣摩,寻一个既能立信、又能通达的着力处。
他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却非为行文,而是缓缓写下几个名字,又在其间勾连线条,如同推演一幅无形的棋局。唐老夫子之名,自然在列,且分量极重。恩师清望,于珞恩学界宛如定盘之星,若得其首肯挥毫,自是根基稳固。然而,笔锋在唐师名旁悬停片刻,终是未落下。
“恩师处,不宜轻动,更不宜为首动。” 诸葛丹枫搁笔,心中澄明。一则,唐师仍在书院授课,身为在职师长,行事自有其规矩与考量,若贸然以募文之事相扰,恐令恩师为难,此非弟子之道。二则,唐师性情端方持重,于文章一事尤为严谨,若直言相请,纵得其允诺,也必是反复斟酌,耗时费力,反失了机变。此事开局,需一着“活棋”,而非“重子”。
心思流转间,另一个人影清晰起来——昔年在珞恩书院,虽未直接授业,却亦有印象的隔壁班英文教习,刘文石先生。去年书院百廿周年大庆,夜宴之上,灯火辉煌,这位刘先生执杯谈笑,风仪令人心折。散席时,两人曾于廊下偶遇,寒暄数语,互留了传讯符印。刘师年前已然荣休,如今安居南海鹏城,此事诸葛丹枫是知晓的。更有一节,他听闻刘师在鹏城,与那鹏城西川商会中人,往来颇为密切,时常参与其雅集酬酢,可谓退而不隐,交游反而更阔。
“此真乃一步妙着。” 诸葛丹枫眼中微亮。刘师此人,有几重好处:其一,已离书院讲席,身份超然,行事少却许多顾忌;其二,性情开朗,乐于提携后进,去岁宴上便对自己青眼有加;其三,也是至关要紧的,便是其身处鹏城,又得商会人脉。商会者,消息汇聚之地,乡情联络之所。若此事能先得刘师认可,其意义便不止于多一位师长支持那般简单。刘师一声“好”,或可在鹏城同乡商贾间荡开涟漪,将来若“育元资”需更广助力,这便是现成的桥梁与话头。此为“借势”,亦是“铺路”。
“自上启幕,需寻一能通内外、可商可量之人。刘师,正其选也。” 诸葛丹枫心意既定,便不再犹豫。他取出一枚质地上乘的传讯玉符,此符传音清晰,最宜商谈要务。灵力轻催,符上泛起温润光泽。
不多时,彼端便传来一个中正清越、略带南地口音的嗓音,带着些许讶异,旋即化为朗朗笑意:“这符光……可是丹枫贤侄?稀客,稀客!”
“深夜搅扰,学生诸葛丹枫惶恐。然心中有一事,关乎乡梓后学,辗转反侧,唯觉或可请教刘师,故冒昧传讯,还望刘师勿怪。” 诸葛丹枫语气恭谨,更透着对旧日师长的自然敬重。
“诶,此言差矣。” 刘文石笑声透过玉符传来,爽利干脆,“你我虽无师徒名分,却同在珞恩门下,去岁一晤,更觉贤侄器宇不凡。有何事,但说无妨,老夫虽已离了讲堂,能听得后辈才俊说说心里话,亦是乐事。”
诸葛丹枫遂将“远信育元资”二期欲广邀师长,撰写受助学子的真实故事以动人心的筹划,徐徐道来,言罢,静待回应。
刘文石在彼端听得仔细,片刻沉吟后,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好!丹枫,你这个想法,好!” 他语速略快,显得颇有兴致,“不搞空架子,不唱高调子,就实实在在地写人、写事、写情。这般做法,接地气,有温度,比那些华而不实的强出百倍。这才是真为学子着想,真为教育出力!”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了然的支持:“你找我来说此事,是看得起老夫。我如今闲云野鹤,不在其位,正好说些公道话。这是大好事,是给咱们珞恩、给咱们家乡子弟积德的好事。你放手去做,不必有丝毫顾虑。若有人问起,或需有人帮着说道说道,你只管提我刘文石的名字。别的或许力有未逮,但在这等堂堂正正、利于后学的事情上,摇旗呐喊,敲敲边鼓,老夫义不容辞!”
这番话,说得敞亮痛快,没有半分推诿迂回,更隐隐点出他如今“闲云野鹤”的身份,正可少许多顾忌,多几分自在的支持。诸葛丹枫心中一定,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他要的,便是这份明确而有力的首肯,尤其是这份首肯背后,可能连接的更广阔天地。
“得刘师此言,如拨云见日,学生心中豁然开朗。” 诸葛丹枫恳切道,“有刘师金口玉言,此事便有了三分底气。只是不知……刘师久居鹏城,交游广阔,若他日此事略有小成,文稿汇集,可否……可否再请刘师品题一二,甚或,若刘师有暇有感,亦愿见您墨宝,以为这文集的先声?”
这便是进一步的试探与邀请了,递出一根更具体的橄榄枝。
刘文石哈哈一笑,并无丝毫为难:“贤侄这是要拉老夫下水啊!也罢,这水清冽甘甜,下了便下了。届时若有佳作,老夫拜读之后,心有所感,写上几句读后言语,亦是无妨。至于墨宝……哈哈,且看那时心境。然此等美事,老夫心是热的,届时或可邀三两鹏城旧友,一同品鉴品鉴,让他们也知晓,我珞恩子弟,不忘根本,是何等气象!”
“一同品鉴”、“知晓气象”,寥寥数语,已是应承了那“桥梁”与“话头”的作用。诸葛丹枫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郑重道:“刘师高义,学生铭感五内。他日若有所成,皆赖今日刘师指点扶持。”
传讯既毕,玉符光华敛去。诸葛丹枫独坐案前,窗外宸京夜色正浓,他心中却是一片亮堂。刘文石先生这步棋,走对了,也走活了。这份支持,明确、有力,且因其身处的位置与交游,更添了一份潜在的扩展可能。
“刘师此处既通,便是开了第一道门。” 他低声自语,目光沉静。有了这来自“外部”的、且颇具分量的首肯与潜在支点,再去叩动书院“内部”那最关键、也最需慎重的门扉——唐老夫子那里,便多了几分从容,也多了几分可进可退的余地。
夜风穿过窗棂,带来些许凉意,却吹不散他眉宇间渐次舒展的从容。这盘关于“远信育元资”二期的棋,开局第一子,落得稳健,也落得巧妙。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