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寅时三刻，寒露夜尽
地：珞恩城外七里坪旧观景台。台废久矣，石栏崩缺，杂草侵阶，下临大江。东天未明，西天尚悬残月一痕。
人：
- 诸葛丹枫：披旧呢大衣，倚残栏，指间烟明灭。其状疲惫，眼有血丝，似数夜未眠。
- 张无忌：青衫布履，负手而立，望江上夜航船灯如萤。
事：三日前，“远信育元资”所寄厚望之珞恩学子陈姓少年，本已获江城大学预录，忽于家中自锁三日，留书“此路非吾路”，弃学赴岭南务工。诸葛丹枫驱车追至车站，见少年蹲月台啃冷馒头，仰面曰：“先生，吾非良材，莫再费心。”是夜，丹枫独坐江城寓所，翻此子历年书信、成绩单、所赠手折松枝，忽觉一切皆虚。晨四时，拨张无忌电话，但问：“可有处看日出？”
【第一幕：寒江烟】
诸葛丹枫：（弹烟入江，声哑）无忌兄，你看这江上船——顺水的，逆水的，夜里都只是一点光。风顺时，光走得快些；风逆时，光便颤着不移。可若风浪太大，那光“噗”一声就灭了。灭了，江还是江，谁记得那船上曾有人掌灯？
张无忌：（静观江流）你想起那孩子了。
诸葛丹枫：不止他。我想起我父亲。他在村小教了三十年，他班上五十个学生，也许只出你一个诸葛丹枫。但他掷出了五十块石头，涟漪在珞恩荡了三十年，荡出了你，荡出了你做的“远信”，荡到了今夜在此追问我“意义”的你——这难道不是三尺浪？我这些年，自认在“传字”——建远信，录师者，以为是在江上点多几盏灯。可风浪要来时，灯说灭就灭。陈伢子那封信，我看了十遍。他说：“先生，我试过了，但我撑不住你们眼里那道光。我爹在东莞的工棚咳了三年，我得去替他。”——你看，我传的字，抵不过工棚一声咳。
张无忌：（转身，目如平湖）你问我如何面对无常。是，我父母死时我十岁，寒毒发时我以为活不过十五，被朱长龄所骗跌落昆仑山崖时，我也以为到此为止了。江湖人说张无忌命硬，其实哪有什么命硬，只是摔的次数多了，渐渐知道怎么摔。
诸葛丹枫：（苦笑）怎么摔？摔就是摔，筋骨断，心血淌。
张无忌：是。但摔下去时，有人闭目等死，有人睁眼看见崖壁有藤蔓；有人咒骂天地，有人听见谷底有水声。我属于后者——非我豁达，是我被迫学会了。在冰火岛，义父教我：“人如舟，命如江。舟不能择江，但可修舵、补帆、练水性。江要掀你，你至少知道怎么侧身。”
诸葛丹枫：可若那风浪就是要掀翻你呢？若陈伢子的爹就是要咳，若我父亲那样的老师就是要肺坏，若你父母就是要在你眼前自刎——这“侧身”，有何用？
张无忌：（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你看这是什么。
诸葛丹枫：……一块旧羊皮，字迹模糊了。
张无忌：这是《九阳真经》最后一句的拓片。原文是：“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我二十岁前不懂，以为是无上心法。后来在光明顶被各派围攻，在万安寺目睹六大派受辱，在冰火岛又见义父疯癫——渐渐懂了。这不是教你打败“他强他横”，是教你：在“他强他横”之时，你还能做“山岗”，还能做“大江”。
【第二幕：九阳与挪移】
诸葛丹枫：（喃喃）“做山岗，做大江”……可山岗会被蚀，大江也会枯。
张无忌：是，山岗会被蚀，但风过之后，山岗还在；大江会枯，但明月来时，江面仍映月光。（将羊皮收回）丹枫，你问我侠义在命运前是否苍白。我少年时也这般想：我父母行侠仗义，为何惨死？我以德报怨救六大派，为何反被逼杀？后来在昆仑仙境那五年，我日日对着白猿练九阳神功，忽然明白——
侠义本就不是用来“对抗”命运的。侠义是用来“定义”你自己的。
诸葛丹枫：定义自己？
张无忌：对。命运如这江上夜风，你能拦住风吗？不能。但你能在风中做一件事：练你的“九阳神功”，使你的“乾坤大挪移”。 九阳是什么？是内心定力——任他外界寒毒侵体、众叛亲离，我丹田一口真气不散。乾坤大挪移是什么？是应变智慧——借力打力，将厄运的掌风，挪出一线生机。
诸葛丹枫：可陈伢子……他没有九阳神功。他只有十七岁，只有咳了三年的爹，只有一条“必须去打工”的路。我的“远信”给的那点钱，那点信，挪不动这座山。
张无忌：（走近，手按残栏）那你有没有问过他，他真正要挪的是什么？
诸葛丹枫：他要挪的是……
张无忌：是“必须成为你们的骄傲”这座山，是“必须读书出头”这座山，是“不能让帮我的人失望”这座山。你给的灯越亮，他背的山越重。重到他宁可跳下你的船，去另一条苦海，至少那条苦海，是他自己选的。
（诸葛丹枫如遭雷击，烟从指间跌落。）
张无忌：（声转温和）我在武当山时，太师父常对香客说一句话：“尽人事，知天命。”世人多解错了，以为“尽人事”是拼命，“知天命”是认命。不是的。太师父说：“尽人事，是把你那部分修到极致；知天命，是承认江上有风。但风来了，你是趴下，是站稳，是借风起帆，这是你的‘人事’。至于帆起后能行多远，那是‘天命’。”
诸葛丹枫：（缓缓蹲下，双手捂面）所以……我尽错了“人事”？我把“让他考上大学”当成了人事，却没修“让他成为他自己”这部分？
张无忌：你修了，只是你还未看见。他走时，可曾恨你？
诸葛丹枫：（摇头）他说“先生，对不起”。
张无忌：这便是了。你的灯，没有白掌。至少在他心里，有个人真心盼他好，而不是盼他“成功”。这盏灯的光，或许不足以照亮他去大学的路，但或许能照亮他在工棚里，不把自己完全活成一具赚钱的机器。——这就是涟漪。
诸葛丹枫：涟漪？
【第三幕：涟漪与明月】
张无忌：是。你掷石入水，所求若是“必须激起三尺浪”，那多半要失望。但石头入水，必有涟漪，一圈一圈荡出去，碰到岸，折回来，与其他涟漪相叠——这涟漪本身，就是意义。 你父亲教了三十年书，他班上五十个学生，也许只出你一个诸葛丹枫。但他掷出了五十块石头，涟漪在珞恩荡了三十年，荡出了你，荡出了你做的“远信”，荡到了今夜在此追问我“意义”的你——这难道不是三尺浪？
（东天泛起蟹壳青，江面渐可见鳞状波光。）
诸葛丹枫：（站起，深吸寒冽空气）无忌兄，你这番话，很像西方一派哲人所说的“控制二分法”——专注于你能控制的，放下你不能控制的。
张无忌：（莞尔）我在海外时，也听波斯哲人说过类似的话。但他们说的“控制”，太像打算盘。我们中国人说的，是“栽培”。你能控制的是浇水、施肥、除虫，不能控制的是天旱、蝗灾、土地本身贫瘠。可一个好农人，不会因可能的天旱就不播种。他播种，因为他是农人；他看见苗长出，无论结不结果，都欢喜。这欢喜，就是他的“九阳神功”。
诸葛丹枫：所以，陈伢子的事，我能控制的是……
张无忌：你能控制的是继续做“诸葛丹枫”。继续写信给他，不问学业，只问“东莞的饭可吃得惯”；继续做“远信”，但告诉后来者：这道门，是给你们多一条路，不是唯一的路；继续写你的《隐鳞宇宙》，把陈伢子的选择也写进去——不是作为失败的案例，是作为人生的一种诚实。这就是你的“乾坤大挪移”：把“失败”，挪成“另一种存在的见证”。
诸葛丹枫：（长久沉默，看江天交接处泛起金线）无忌兄，你跌落昆仑山谷时，怕吗？
张无忌：怕。怕得浑身发抖。但快到底时，我忽然想起母亲临去前的话。她说：“无忌，你要记住，好人未必有好报，但做好人，本身就是好报。”
诸葛丹枫：什么意思？
张无忌：当时不懂。后来在谷底，我有了大把时间想。我想明白了：“好报”不是荣华富贵、不是一帆风顺。“好报”是——当你回顾一生时，能坦然面对每一刻的自己。 我父母惨死，但他们是携手赴死，未曾背叛彼此；我受尽寒毒，但因此识得太师父、师伯们的深恩；我被骗坠崖，却因此得九阳神功、识得白猿、后来遇见你——你看，命运给我一拳，我若只盯着痛处，就完了；但我若能在痛中，依然选择做“张无忌”，那这一拳，就只是我人生的一道掌印，不是墓碑。
诸葛丹枫：所以……“远信”成或败，陈伢子走哪条路，甚至我自己最终能走多远，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张无忌：（接话）最重要的是，当命运问你“你是谁”时，你的回答。
诸葛丹枫：我是……一个从漏雨教室走出来，又总想回去修屋顶的人。
张无忌：这便是你的“九阳神功”。（指东方）看，日要出了。
【第四幕：日出与修井】
天光骤破，云层如烧，一轮金红跃出江面，万里波涛皆碎金。废观景台、残栏、荒草、二人身影，皆浸入浩荡光芒。
诸葛丹枫：（眼眶微湿）好壮阔。
张无忌：每日都有日出，但每次看，仍觉壮阔。为何？因为我们每次看的，都是新的日出，也是旧的自己。丹枫，你修“远信”，就像在江边打一口井。井打成，有人来打水，你欢喜；有人来看一眼走了，你莫悲；甚至有人往井里扔石头，你清掉便是。你要修的，是“打井”这个动作本身。因为打井的人多了，这片土地就不会渴死。
诸葛丹枫：就像彭仲武长老。
张无忌：是。他在用肉身打井，你在用文字打井。但你们打的，是同一口井——那口叫“莫忘来处”的井。
（日光愈烈，江鸥飞起。）
诸葛丹枫：（转向张无忌，郑重揖）无忌兄，今日这堂“武功”，我受益终身。
张无忌：（扶住，笑）我哪会教武功，我只会说些摔跤心得。倒是我该谢你。
诸葛丹枫：谢我？
张无忌：谢你让我这江湖散人，还能用几道疤，换人一盏灯。回罢，岳峰兄该等急了。
二人下观景台。诸葛丹枫走到石阶中段，忽回首，见整座废台浴在朝阳中，残破处竟有金光镶边，如一座古旧的祭坛。
他摸出手机，给陈伢子发了条信息，只有八个字：
“路长珍重，井在等你。”
发完，他抬头，对张无忌说：
诸葛丹枫：我想在《隐鳞宇宙》里，开一个新章，叫《江上船》。不写成功者，只写那些在风浪里调转了航向，但依然握着桨的人。
张无忌：好。记得把我义父谢逊的那句话也写进去。
诸葛丹枫：哪句？
张无忌：（迎着朝阳，一字一顿）
“江湖无情，但你有情。此情，可补天裂。”
江风骤起，吹动二人衣衫。远处江城苏醒，人间烟火渐次升起。那口看不见的井，在无数“打井人”的掌中，又深了一寸。
【弹珠按】
此对谈后，诸葛丹枫修改“远信育元资”二期条款，增“多元路径支持”项，明示：资助不只通往大学，亦可用于学艺、返乡创业、 Gap Year 探索。又设“师者口述史”专项，首篇即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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