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杨家有子
珞恩城西北六十里,有镇名曰西杨。镇东有山,自琅玕山脉奔腾而至,至此豁然开朗,化出百里平川。山名凤凰,山脚有村,是为诸葛庄。庄东有玉带河相隔(乡人亦称东河),河之对岸又见一山,杨姓聚族而居,故名杨家山。
民国二年,山民杨某家中弄璋。其时风雨如晦,家徒四壁,父为子取名“见龙”,取《易》“见龙在田”之象,盼其能改换门庭。此子,便是后来名动西杨的杨龙将军。
第一回 家贫从戎
杨家山地瘠,所产甚薄。见龙幼时,父即见背,全赖寡母张氏采蕨挖葛,艰辛抚育。家计之困,常至甑尘釜鱼。见龙六七岁时,便知生计艰难,每日与村童入山樵采,束薪两担,负于稚肩,翻越杨家山那道名唤“龙门坎”的陡坡,至诸葛庄市集易些盐米。
那龙门坎,坡陡路险,高数十仞,青石磴道盘旋如肠。成人徒手上下,亦需喘息,何况负重童子。然见龙每日往返,足底生胝,肩头染瘀,未尝言苦。惟知担子那头,系着慈母倚闾之望。
其时清祚已终,民国肇建,然天下未宁,匪患兵灾不绝。珞恩左近有豪杰远信,年长见龙八岁,目睹民生凋敝,官府无能,遂聚乡里子弟,保境安民,渐成气象。其人多仗义疏财,颇有古侠士之风,人称“远信公”。
约在见龙束发之年,远信公率部巡至西杨。一日,见镇外有恶少欺辱卖炭老叟,夺其钱囊。旁观者虽愤,皆敢怒不敢言。忽见一黝黑瘦削少年自人丛中挤出,虽鹑衣百结,然双目炯炯,拦在恶少身前,声如裂帛:“还老丈炭钱来!”
恶少见其年少,嗤之以鼻,挥拳便击。少年不避不让,竟以肩受其一拳,随即合身扑上,如饿虎搏羊,与那恶少纠缠在地,死死相搏。其性之烈,其胆之壮,令远信公侧目。
事毕,远信公召而问之。知其为杨家山贫苦孤雏,家中尚有老母需奉养,不由暗叹。问:“小子,可愿随我?不敢许卿富贵,但教腹中有粟。”
见龙昂首,目光澄澈而坚毅:“有饭食,便可养娘。公活我母子,此身便付与公。然……须容某归家禀明慈亲。”
三日后,见龙拜别母亲,于诸葛庄口,汇入远信公麾下。其时,庄中挚友诸葛瑞奎(即后来诸葛丹枫之祖父)拖着微跛的腿赶来相送。二人总角相交,情同手足。瑞奎紧握见龙之手:“龙兄此去,前程万里。家中但有缓急,某在。”见龙重重点头,望向人群中垂泪的母亲,复环揖众乡邻,转身大步而去,再不回顾。
此一去,便是乾坤倒转,山河易色。少年负薪下山的背影,自此踏入历史洪流。
第二回 百战归来
见龙追随远信公,自珞恩始,转战南北。其人身手矫捷,胆气过人,更兼心思沉毅,重情守诺,深得远信公信重,自亲兵而队长,而营官,累功擢升。其间血火征战,艰辛备至,非外人所能道。惟知其身被数创,左臂一伤,遇阴雨辄作痛,然未尝言退。
至新政鼎定,论功行赏,见龙以累岁功勋,授少将军衔。是年,四十有二。继而杨龙将军自宸京返珞恩,征战二十五载后,方得归乡。
消息传回西杨,诸葛庄、杨家山一带,无不轰动。将军归乡那日,自西杨镇至杨家山,十里道途,乡民扶老携幼,箪食壶浆,欲一睹将军威仪。
及至,众人但见一黝黑精瘦汉子,身着半旧中山装,足踏布履,含笑下马,与故旧父老一一拱手寒暄,言语间尽是乡音。行至老母面前,将军撩衣跪倒,稽首于地:“娘,不孝儿归矣。”母子相拥,观者无不泫然。
其所携归者,非金玉满堂,惟满身创痕与简朴行囊,并一颗赤子之心而已。
第三回 反哺桑梓
将军归乡,非为颐养。见乡样依旧贫瘠,道路崎岖,尤以杨家山与诸葛庄间,仅凭简陋木桥、石磴往来,每遇山洪,即成天堑。乡人耕种、稚子就学、求医问药,皆步履维艰。
“欲致富,先治途。欲通路,先架梁。”将军召集乡老,一言而决。遂倾半生积蓄,复多方筹措,亲勘桥址,督工营造。历时一载,一座长十丈、宽丈余的钢筋混凝土大桥,飞跨玉带河上。桥成之日,乡人欢欣鼓舞,欲以“杨公桥”、“将军桥”名之。将军坚辞:“桥乃众人之力所成,便利者为父老乡亲,不必冠某之名。”然乡情难却,此桥在百姓口中,终成“将军桥”。
桥,仅其始也。将军足迹遍及诸葛庄、杨家山阡陌之间。劝谕乡人:“吾乡之山,自有其利。坡地不宜稻,可植板栗、油茶、嘉木。林下可饲雉,山涧可导流。所贵者,敢思肯为。”遂出资自外邑引来良种茶苗,劝民垦殖茶山;建言利用草陂,牧养牛羊;尤重饮水,督促村中多掘深井,解高山用水之艰。
常谓人曰:“某外出经年,未携金山银山以归,惟携些许见识耳。路途,当自行;生计,当自谋。然第一步,某愿为诸君启之。”
乡人感其诚,纷纷效仿。不数年间,诸葛庄一带,茶园渐翠,牛羊成群,新舍迭起。将军时已年高,仍每日晨兴,行于山径,观晨雾炊烟,闻书声琅琅,面有欣慰之色。有后生问养生之道,笑指群山:“日日跋涉山林,便是最佳导引。心系乡土,便是至善寄托。”
第四回 桥魂不绝
二零零八年,杨龙将军以九五高龄,安然辞世。遗命极简:归葬杨家山祖茔,不立碑,不树传,惟愿与青山同寂。
将军虽逝,其泽长存。
生前捐建之将军桥,栉风沐雨,至廿一世纪初,渐显颓态。将军夫人马氏,秉承遗志,于将军逝世数载后,复捐赀财,将旧桥加固重修,以利乡梓。
然天道难测,重修未久,珞恩遭百年罕遇之山洪,浊浪排空,桥墩崩摧。乡人临河兴叹,无不扼腕。
此事为县府所知,感念将军一家数十载如一日反哺桑梓之深义,更觉此桥已非凡木金石,实为一种精神象征。遂拨发专帑,并召募民间捐工出力,于原址重建新桥。此番,桥体益固,桥头立青石一方,上镌“将军桥”三字,旁以小字记述始末。
一桥而三建,初为将军个人之义,再成其家族之续,终为官民共仰之公器。 桥下河水汤汤,如诉如慕,仿佛述说着一个自贫瘠山村走出的少年,如何将毕生肝胆,化为此岸与彼岸间,最坚稳之通途。
第五回 薪火遥传
将军晚年,诸葛庄有垂髫童子名丹枫者,常于将军桥下嬉水纳凉,听村中耆老讲述“杨将军”旧事。知其为活人无数之良医,知其为架桥修路之善士,更知其少时贫窭、奋发自强之往迹。将军之形象,于丹枫心中,非庙堂之崇高,而如山岳之实在。
后丹枫负笈京师,时将军已近期颐之年,居于京中。丹枫虽闻其名,仰其行,然虑及长者静养为重,终未敢登门叨扰。然将军“行之再远,根在珞恩”之言,“有所能为,当回馈乡里”之行,已如一颗种子,深植少年心田。
西元二零二五年,值远信将军一百二十周年诞辰。已立业于京华的诸葛丹枫,忆及故园山水,念及杨龙将军及无数如将军般走出乡土、不忘根本的先贤,忽有所感。遂联络志同道合之友,发起“远信育元资”之议,旨在资助珞恩及四方寒门勤学之子弟。
倡议书中,其言恳恳:“……昔有乡贤杨公,少时负薪翻越龙门坎,壮岁架桥连通两岸心。其身虽逝,其桥犹在,其神永存。今设此资,非敢比先贤之万一,惟愿效其赤子情怀,聚涓滴之力,成江海之助,使后来学子,行路有灯,求学有资,不负乡土养育之恩,不忘根本反哺之义。”消息传回珞恩,乡老抚掌称善。玉带河畔,将军桥静静伫立,河水流淌,宛如昔年。桥上行人往来,桥下童子嬉戏。那曾自此桥走出、终又将此桥留予故乡的将军,其形骸已与琅琊山峦同体,其精神,则如这桥上之长风,山间之明月,永照故土,滋养后来者之梦与路。
这正是:
少时负薪出寒门,百战归来布衣身。
非是封侯觅爵客,青山深处筑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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