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诸葛丹枫自珞恩返回宸京,未及旬日,便又为一桩要事凝神——那“远信育元资”第二期推展,遇着了关隘。去岁首倡,尚有远信将军一百二十周年诞辰的由头可借,如同有了一道天然的东风,吹动各方心帆。而今二期再启,这“冷灶”如何烧出“热火”,却需一番巧思了。
这日晚间,他独坐书斋,烛火在宣纸上摇曳不定,映着他深锁的眉头。他深知,在震旦行事,尤其此等牵涉多方、意在育才的义举,最忌“纸上谈兵”,亦忌“自上强推”。然若完全“自下”,若无一点星火先燃,又如何引动燎原之势?昔日多少良法美意,或因不谙下情,或因推行乏术,终悬于高阁。他仿佛看见,自己苦心拟就的征文方略,若只循常例下发,多半要沉入某些“躺平”胥吏的文牍海中,再无声息。
“需得有一处火种,一处足以照人、足以动人的火种先亮起来。” 他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轻叩,眼中渐有决断之色。这火种,须是能服众的、有分量的,且本身就能照亮一段路程。念头一转,一个人影便清晰地浮现在心头——他在珞恩书院求学三载的授业恩师,唐老夫子。
唐师与他,可谓渊源深厚。当年他初入珞恩书院,恰是唐师执教生涯的第二年,一个是青涩学子,一个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先生,亦师亦友,相伴三载。此后经年,虽分隔两地,音问未曾断绝,这份师生情谊,在岁月打磨下,反倒添了几分醇厚与相知。唐师为人端方热忱,在珞恩教育界清望素著,门生故旧遍布,正是那枚理想的“火种”。若能请得唐师亲撰一文,讲述其亲见之寒门学子故事,以其声名与真情,必能动人。此文一出,既可为征文立一标杆范例,更可借此契机,或明或暗地邀动唐师所识之同道、乃至当年同窗,或襄赞义举,或鼓励各自门生参与。如此,方能“自上”与“自下”结合,破此“冷启动”之局。
一念及此,诸葛丹枫眉峰稍展。当即取出传音玉符,灵光微闪,不多时,另一端便传来那熟悉而温厚的声音,带着些许讶喜:“丹枫?今日怎有暇寻为师说话?”
诸葛丹枫闻声,神色恭谨,语气却透着亲近:“学生搅扰恩师了。实是心中有桩事,关乎乡梓后学,非但需恩师指点迷津,更盼恩师能执牛耳,为学生,也为这桩事,点燃第一盏灯。”
他遂将“远信育元资”二期的困局与构想和盘托出,言辞恳切:“去岁有成例,今岁再启,却少了一个如去岁将军诞辰那般人人皆可感知的‘势’。学生思来想去,这‘势’,需得一位德才足以服众、胸怀足以容人、眼光足以识才的师长,以其亲身经历、亲眼所见,写下一篇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文章,作为表率,亦作号角。恩师您执教数十载,桃李满城,更兼一颗爱才惜才的赤心,所见寒门俊彦不知凡几。学生斗胆,恳请恩师,可否为此‘远信育元资’二期,亲撰一文,以为先声?此文一出,不独为后学立范,更为我辈同窗、诸位师长,树一杆旌旗。”
那端的唐老夫子静默了片刻,声音里满是欣慰,却也透着实实在在的为难:“丹枫啊,你有此心志,不忘根本,愿为桑梓育才之事如此筹谋,为师……很是欣慰。此事大义,为师本应责无旁贷。只是……” 他长叹一声,苦笑道:“说来惭愧,为师这一生心血,多半付与了讲堂上的口传心授,批改课业。若论提笔为文,特别是撰写这等需情文并茂、以之示人、甚或募捐劝善的文章,实非所长。纵有满腹见闻,却恐写来枯索,或流于泛泛,反倒辜负了你的厚望,也唐突了那些好孩子。这……这确是力有不逮啊。”
诸葛丹枫早有所备。他深知唐师性情,此言非是推诿,实是严谨负责。闻言,他非但未感失望,眼中反而掠过一丝了然于胸的明悟,笑声温煦而笃定:“恩师过虑了。学生岂敢以文章锦绣劳烦恩师?学生所思,并非要恩师做那雕章琢句的翰林笔。学生另有一法,或可称为‘填空模板’,专为解此难题而生。”
“填空……模板?” 唐老夫子疑惑道,此词甚是新奇。
“正是。” 诸葛丹枫语速平稳,如庖丁解牛,将一团看似繁难的“文章”之事,条分缕析,“学生稍后便以玉简传一份条目过来。其上并无他物,仅列数行设问,如同考卷。譬如‘所见学子姓甚名谁,年方几何’、‘家境如何,有何具体难处’、‘其向学之心,可有一二小事令您印象深刻’、‘其品行心性,最触动您的是哪一点’、‘倘得些许资助,您观其志,可能用于何处,有何期盼’……诸如此类,皆是平实之问。恩师您只需依心中所知、眼中所见,如同闲话家常,又如同为学生书写操行评语,就着这些条目,逐一简明写下即可。至于如何连缀成文,如何铺陈渲染,乃至后续润色成篇,一切皆有学生料理。如此,恩师只需‘填空’,可还觉得繁难?”
唐老夫子在玉符另一端静默了更久些,忽然,一声恍然、释然又带着赞许的轻叹传来:“妙!此法大妙!丹枫啊丹枫,你此番思虑,当真周到!如此,框架既立,条目分明,老夫只需据实填写,如同为你这‘章程’补上最紧要的注脚,确是避开了老夫的短处,只取其长!好,好!老夫心中正有几名学子,家境清寒而志气不堕,品学皆优,正好可以此事为契机,将他们的事略记下,依此模板填予你!”
通话既毕,诸葛丹枫立即凝神,将心中所想化为那简洁明了的条目,录入玉简,激发传向珞恩。他望着窗外宸京的夜色,目光深远。这“填空模板“之法,看似小巧,实则是他近一月来苦思破局之后,迈出的最实质性、也最精妙的一步。这不仅仅是行文之便,更是 “大处着眼,小处入手” 的精准切入,是一柄在震旦复杂人情与层层架构间游刃有余的“手术刀”。
他深知,在此间行事,空有宏大愿景往往寸步难行,强自上而下的推动更易遭遇无形之墙。而他,选择了一条更迂回、也更坚实的路:手持这柄名为“模板”的手术刀,避开最坚厚的官方文牍外壳,精确地切入到“师长爱才”这个最柔软、也最有力的情感与道义节点。 先以最低的参与门槛(只需填空),消除唐师这般关键人物“不善为文”的顾虑,获取最珍贵的原始信任与核心素材(真人实事)。此举一旦成功,其效力将是多重的:既得示范文章之“实”,又得唐师声望背书之“势”;既能以此为例,去说服、动员更多师长参与(“看,唐老师便是如此做的”),又能以这真情实感的故事,去触动潜在的捐助者。自上而下的倡导,与自下而上的真情,于此便有了结合的可能。
“自上强推,力有不逮;自下无序,散漫难成。唯有点燃关键处的心火,方能星火燎原。” 诸葛丹枫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微笑。这奖学金之事,本为“文侠“道义之行,若行事之法却拘泥呆板,岂非南辕北辙?今日这“填空模板“之创,看似只是沟通技巧的灵活变通,实则是以“侠“之灵动机巧与同理之心,精确地找到了在当下环境中行动的最佳支点与最小阻力路径。
此事,便如此行去。他提起笔,就着那跳动的烛火,仿佛已看到,这看似简单的“模板”,正化作无数无形的种子,经由唐师及更多被触动的师长之手,撒向珞恩乃至更广阔的天地。夜色渐深,而他斋中的烛火,与千里之外珞恩城中唐老师书斋的灯火,似乎在这名为“模板”的桥梁上,遥相呼应,亮得愈发沉稳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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